重大的科学技术创新往往会引发法律体系或法律行业的变化。比如20世纪70年代以前，法律法规检索对于实行判例法的英美法系法学学者和法律职业者们而言是一项耗时耗力的工作，人们往往需要到法律图书馆或者政府、法院的图书馆，在浩瀚的案例书籍和法律书籍中寻找适用于案件的法律法规。但这一切都随着计算机网络在上世纪70年代的兴起而被改变了，法律法规检索不再像过往那样让人头疼，人们坐在家里的电脑前轻敲键盘就能完成绝大部分的操作。诸如此类的技术创新带给法律行业的更新换代还有很多，比如广州仲裁委员会所引领的网上争议解决平台（ODR）也是其中一例。本文中，笔者将谈一谈“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这一科技创新的产物对英美法系合同法的影响。文章分为上中下三部分，第一部分介绍智能合约以及相关的科技创新和法律概念；第二部分讲述区块链技术背景下的智能合约以及其法律定性；第三部分阐述英美法系合同法学界对于智能合约所引发问题的一些探讨。

（一）什么是“智能合约”？

智能合约最早由计算机科学家、法学学者、密码学专家Nick Szabo于20世纪90年代提出，并将其定义为：以电子数据形式存在的一系列承诺（a set of promises）以及各方履行这些承诺的电子协议。略显遗憾的是，Nick Szabo的定义中并没有将智能合约的可执行性显现出来，所以后来学者们对智能合约的定义又作出了不同的版本。在本文中，笔者认为下列定义更符合智能合约的特点和功能：智能合约是一份电脑程序（computer program）或者电子交易协议(electronic transaction protocol)，旨在根据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合同或者约定的条款而自动执行、控制或者记录相关法律的事件和行为。与纸质合同或者契约不同，智能合约更像一种抽象概念，一方付款一方出货的自动售货机可能是最早且最接近智能合约概念的实体体现。

（二）智能合约的产生背景和合同契约电子化

有学者认为，在智能合约被广泛运用前，合同契约电子化的进程可大致分为三个发展阶段：电子合同（digital contract）、数据导向合同（data-oriented contract）、运算合同（computable contract）或算法合同（algorithmic contract）。

智能合约与电子合同并不相同。电子合同存在于软件代码之中，是体现双方当事人之间合议的契约协议。早在数十年前，大型公司就运用电子数据交换（EDI）技术与供应链上的商业伙伴进行沟通交流。虽然电子合同也身披着电子数据的外衣，但其本质仍然是一种书面协议，而且其执行还依赖于人们自身的行为。比如，当人们在网上购物时可能会出现一个服务协议，需要购物者勾选同意之后才能进行后续操作。法院在审理此类电子合同案件争议时，会参照纸质合同并运用合同法的原理解决案件的纠纷。

比电子合同更进一步的是数据导向合同。在此类合同中，合同当事人让电脑基于特定的条件而履行合同。此类合同的特点在于，特定条件的判定与特定的履行行为的实施者是机器而不是自然人。比如在期货买卖交易中，买方或者卖方约定在特定的价格到来时自动进行期货交易，并将相关约定写进计算机代码，形成数据导向合同。

运算合同或者算法合同在数据导向合同基础上，在合同履行之后对履行的准确性和时机进行自动的初步判断，从而认定当事人的约定是否被正确履行。以上述期货买卖合同为例，运算合同会根据所约定条款的词语含义，通过特定的指令和逻辑，对期货交易的价格和时机进行自我判断和验证。虽然运算合同在准确判断当事人约定的词语含义方面还存在很大挑战，但此类电子化合同的运用极大降低了交易成本。

电子合同、数据导向合同和运算合同的发展史体现出人们赋予电脑越来越多的“裁量权”，但即便是运算合同也只是对当事人约定的条款是否被正确履行进行语义上的判断，存在局限性。当约定的条款存在歧义或者难以判断时，人们还是需要借助法律或者其他传统机制来解决纠纷，探究双方当事人达成协议时的真意。有鉴于此，Szabo于1996年在一系列的文章中提出了“智能合约”的概念，他指出在公共网络（例如互联网）上运行的协议，让我们可以在新的环境下正式建立和保护这种新型关系，但同时也提出了挑战，正如合同法一样。他甚至认为签订契约的所有阶段，诸如寻找商业伙伴、谈判、达成协议、履行和司法救济等所有步骤都可以通过电子硬件和软件完成，无需人类的参与。

Szabo所构想的智能合约似乎具备高度的智能化，涉及到复杂的计算机代码，更像是科幻电影中的概念，但其实完成智能合约并不一定需要高端的科技，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前文中提到的自动售货机。这种简单的电子设备能够完成两个重要的功能：一是能够高效的完成支付和出货；二是提供了足够的安全性，让违约成本远高于潜在的回报。毕竟，一个理性的人在破坏自动售货机和支付几块钱喝一罐可乐之间，一定会选择后者。再者，自动售货机不同于运算合同，它对合同履行的判断具有全面性和终局性，而不仅仅是语义上的表面判断。

然而，虽然诞生于20多年前并且具有超越时代的前瞻性，智能合约却一直没有被广泛运用或者受到法学学者们太多的关注，直到区块链技术的兴起。（待续）

参考文献：

1. Morgan N. Temte, Blockchain Challenges Traditional Contract Law: Just How Smart Are Smart Contracts?, 19 Wyo. L. Rev. 87 (2019)；

2. Kevin Werbach, Nicolas Cornell, Contracts EX Machina, 67 Duke L.J. 313 (2017)。